郭澄清 | 短篇小说 :打井

时间:2019-06-22 08:00:01 来源:连云港都市网 当前位置:外蒙淘金 > 大全 > 手机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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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     井

郭澄清

“怎么,你说我是打井的积极分子?这才胡来哩!要不是我知道你不了解我过去情况的话,还准得认为你是来讽刺我呢。不信,我跟你从头说说,自然你就明白了。

“那正是‘三九节,土如铁’的时候,队长春生从总社开会回来了。在传达打井任务的时候,头一个搞不通的就是我。你说因我对打井的重要性认识不足?不,地有井家有囤,收的粮食吃不完。这点常识,三岁的小孩也知道。不过我想:打井固然重要,可胡作也不行啊!

“俗话说:‘雪不打井,雨不盖房。’在这滴水成冰的季节,想打井这不是做梦?我心里不同意,在讨论时说:‘冬季水皮高,打井不保浇,这是老辈的经验。再说,三九天下井,肉一沾泥,就得掉一层皮,打井是万万不行的。我觉得我的意思,一定能让大伙信服。谁不知道我是打井的把式啊!哪里知道,我的话音刚落,楞五早气极了。他腾的站起来,横鼻竖眼地说:‘别保守啦!你念的是秦始皇年间的经,我们不听。’接着别人也七嘴八舌的嚷起来:‘陈皇历看不得了,得看新的啦!’‘闹社会主义嘛,就得有股干劲。三九天虽冷,社会主义的火可更热哩’‘水皮高咱深下盘,白天不行咱夜里加班干!’

“最后大伙都一齐嚷道:‘要不打井,明年的增产计划怎么实现?一定得打!’

“楞五就着大家的声势,又把桌子乓地一拍,盛气凌人地说:‘共产党领的道,就没个错,你跟着走就得啦!’

“大伙冲我这阵顶撞,敲的我的脑袋象着起火来,气得我浑身颤抖着,呼呼的直喘大气。这时,春生站起来插嘴说:‘我们的杨忠老队付,是三辈祖传的打井把式,有些经验,这点我们不能不服。再说,杨忠叔的为人,胆小心细,办什么事都是攀倒树掏老鸹------稳当着来。’真的,咱从十七岁就经手过小日子,多咱是粮食在棵上就掐算好啦,总是巴巴结结刚够吃。因为这个,我向来办事总得计算个一准二稳,老怕步迈大了,掉下井去爬不上来。咱说个笑话吧,也是真事:前些年,人们都养小牛赚钱,我就不敢买,因为小牛会死;后来,孩子想卖糖,我也不同意,怕他吃赔老婆纺织,我老觉得她拧得太猛,担心拧断轴子,连老本坑进去。所以,春生这番话,倒像给我吃了付顺气丸。可他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:‘不过,这一次他稳的有点不对头,为了保证实现增产计划,一定得打井。同时,为了不影响明年春耕,还必须利用冬闲季节动工。’‘对呀!闲时打井忙时用嘛!’楞五瞅准春生吸口烟的机会,又插上一句。春生表示同意地点点头说:‘到春节还有四十天,社长要求每队打三十眼井,大家想想沾不沾?-----别的队还说跟我们挑战哩!’‘挑就挑!怕他们?!’还是楞五的话。‘咱队保证超额完成。不光保证数量,还得保证质量!’‘省工省料也写在挑战书上。’‘......’‘还嚷哩!把咱杨队付的眼珠子都给气得冒火星啦!瞧!嘴撅得象个肉包子,脸紫得象茄子皮,浑身哆嗦得象个下神的。’没看准是谁怪声怪气地说了这么大套,引得满屋子的眼珠子都看着我,有的人还嗤嗤地笑。我赌气把桌子猛一拍,愤愤地说:‘是开会还是吹牛?说大话不费劲,你们说得上天比上炕还容易,办得到吗?’‘当然要办到!办不到说它干啥。’‘楞五,你甭不知自己肚子盛几碗干饭!------你下井?’‘老杨忠,你甭拿下井吓唬我!我不光带头下井,还保证顶两班哩。不信,咱靶上看箭!-----谁敢跟我应战?’‘我敢,’‘我......’。

我憋了一肚子气,回家一屁股坐在炕头上,一袋接一袋地抽起烟来。打井会上的事又在心里翻腾起来。我想:楞五虽是个团员,可他总还年轻呀!二虎头,说话没底,办事没谱。怎能怪他呢?恨人的是春生-----既是队长,又是党支部书记,打井虽不算是把式,可也知道些门路,怎么领着头拿社里的财产开心?!井打不成,砖埋在土里,绳烂到泥里,这不净穷糟!......

“我躺下又爬起来,横思竖想,觉着怎么也不能看着社里受损失。我想找春生去问问他,你领头横作,糟蹋了东西,你包着不?

“我走到队部办公室外,看见窗户亮堂堂的,听见春生和楞五正在说什么,还提到杨忠杨忠的。我怕一下闯进去落个下不来台。这时正听见楞五说:‘人家别的队挑战书都贴满街啦!老杨忠还死咬住尾巴尖子不松口,使劲地打坠咕碌呢!’我不怪他,他还倒是气挺大,只听他拍着桌子又说:‘我看他自觉着是打井把式,想拿一把!’真把我气坏了。但又听春生说,‘不许胡说,他是思想保守,不是想拿一把。他准还觉着自己是爱惜社里的东西怪对哩!’春生这人倒是精明,他这话,我觉着还算公平,可楞五却不服气,他更有气地说:‘为社里的东西?狗蛋!’

“停了一会,我又听见春生说:‘你这愣脾气还有个改不?你凭良心说,上月积肥竞赛,咱队得了红旗,最积极的是哪一个?咱老队副为一个驴粪蛋子,兜过八里地,你就忘了?咱老队副拿着社里的粪蛋子当眼珠子,这话不是你说的吗?’春生的话算是打中了楞五的痛处。沉静了老半天,才听楞五慢吞吞地说:‘哼!不管怎说,打井反正让他给搅啦!’‘搅啦?不,井是一定得打的!’‘打,把式思想不通还打个屁呀?’‘楞五,只要你舍得力干,咱一定打个样给他看看!’‘队长你瞧好!你好比诸葛亮,我就是赵子龙;决策大计全由你,冲锋陷阵我当先。’听到这里,我在窗下心想:‘呸!有你这样的赵子龙?说是毛张飞嘛,还有点象!’接着听见他们开始安排工作。赌气我就来了个向后转,悄悄地又回了家。

“躺在被窝里,身子象烙饼样来回翻,心里胡思乱想了半天,才合上眼。只觉得迷迷糊糊,忽听街上响锣集合群众开会。我爬起来跑到社办公室,屋里坐满了人,区委书记正讲话:‘......亘古以来,能见过多季打井的?劳民伤财谁负责任?你们单干时,怎么没人冬季打井?这不明明是拿社里钱财开心吗?!------我命令你们,马上停工!’这时满屋人哑言闭气,我昂着头看看这个,望望那个,都坐得象个泥胎。但也有些人,不断地回头,瞪着直眼望望春生。春生坐在凳上,头都快钻到桌底下去了。区委书记又接着说,‘春生,据说你队还要超额?这更胡闹!你当队长的应该做深刻检讨。’区委书记吸了口烟,又说:‘还有楞五,啥事不懂,跟着胡闹,也该受批评!’这时,我心里可痛快啦,感叹地说:‘还是区委书记高明,他把我憋肚子里的话,都替我说出来了。’我正乐得合不上嘴,忽听有人喊我,猛地睁开眼,原来是场梦。窗上已闪出黎明时分的亮光,雄鸡在拉着长声啼叫,又听到社里人喊马嘶,广播筒也在喊着打井的人集合。我回想着梦景,看看眼前,听听村里,觉得越发懊恼起来,接着又听门嘭嘭地响了一阵,紧跟着就是楞五的话声:‘太阳晒着屁股啦,还不起来?’我还没顾得答话,又听他说:‘打井你参加不参加?说痛快话!’这时我气极了,坐起来,赌气说:‘病啦!’就听楞五咣啷一声把门踹了一脚‘甭装洋象,没你这鸡子卤也能吃凉面!’说罢,听他噔噔地跑了。我忍气自言自语说:‘你们甭折腾,早晚你们就会知道,锅是铁的!’

想不到我病的消息很快嚷动啦,社里人们都跑来看我,我一时觉得心也跳,脸也热,嘴里没得说。凡来看我的人,都劝我好好养病,别挂着打井。有些人还拿来鸡蛋苹果。这一来,倒闹得我心里真好象有点病似的,成天饭也不想吃,觉也睡不着,黑夜白日炭火烧心,睁眼就烦,闭眼就作梦------梦见打井塌啦,砖盘和楞五都砸在井底下,当我惊醒时,却又真的听外边吵吵嚷嚷,我慌忙穿上衣裳,跑出来。原来夜里下了大雪,遍地白茫茫。雪虽停了,风还刮着。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,咬着牙,走到门口。一看,我惊怔了,满街灯笼火把,就象元宵节的晚上。灯光下,男女老少,在七手八脚的忙着,叮叮当当的大车小辆,在来来往往的拉砖送木,雪都被踩成了冰,道旁的砖垛成了山。老年人,边干着活边叙说着家常;年轻人,有说有笑,不知是谁在唱梆子腔......啊,真红火呀!

‘社员同志们!告诉你们个好消息,在东沙滩工地上打井的队员们,以忘我的战斗精神,让井盘胜利的闯过第一层流沙!’话声未落,暴雷般的掌声,夹杂着刺耳的欢笑,立刻响彻全村。这时我心里更加嘀咕起来:东沙滩这块地带我最摸底。从前我当‘领班’在这里打过两回井,都因土松沙深没成功。第二回还砸死一个人,从那以后,社里流传了个歌谣:‘东沙滩土质宣,三层流沙紧相连,头层二尺半,二层四尺三,三层有多深,谁也无法算,能在这儿打成井,除非活神仙’。我听了他们正在这儿打井,立刻替他们捏了一把汗。二十年前打井死人的惨景,立刻又摆在我面前,腿不由自主地迈着步子,直奔东沙滩走去。当我面对着寒风,踏着滑而不平的冰路走出庄子时,眼前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------刚露头的月亮,放着冷清的光,照得雪野白茫茫,越发使人感到寒冷。光秃秃的树林子,发出沙沙声音。我冻得脸和鼻子象刀割针刺那么疼,我又生起气来:‘这天气能打井,真是胡搞。’

“我踉踉跄跄地奔到工地附近,定神一看,天哪!我当了半辈子打井把式,也没看到过------三盏大汽灯照得工地象白天,地面象镜子一样反着光。插在车架子上的五星红旗,随风飘扬,砖垛左边是棚帐,里边冒出缕缕浓烟,和人们身上发出的热气混成一团。滑车绳上,不是我想象的四十条小伙子,而是些媳妇姑娘。我真想不出,他们哪来这股干劲,都跑得象飞一样,有的人倒了一骨碌爬起来,又抓起大绳,还拉,还唱,号子是现编的:‘黑夜变白天,闲多变忙多,生着社会主义火,点起合作化的灯,天冷夜黑咱不怕,隆冬深夜来打井,为了我们的合作社,为了明年的好收成’。他们唱的每一句话,我觉得就象钢针在刺我的心。站在井口‘把式’的是春生,他的裤腿卷过膝,袖子挽过肘,他直挺挺地叉着两腿,脚象钉在地上,上牙咬着下唇,手吃力的捋着忽上忽下的大绳,浑身腾着热气,很象解开的蒸笼,眼珠子盯着井,嘴里不断发着命令。工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流着汗珠;妇女们贴在腮上的头发都挂满白霜,不知是热的还是冻的。

“我站在那里,简直看呆了,好象忘掉了这是隆冬深夜,好像忘记这是积雪的田野。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迈的步。人们笑着问我好,我脸上热辣辣的,脑袋始终没抬一抬。我挥了挥手,让他们注意自己的工作,甭理我。不一会,工地上的气氛又恢复了正常。我才觉得象解了围似的轻松起来,这时我又看到远远的井框,又深又大,在二层的筒壁上,有窗口大的一个洞,里边闪着灯光,温暖的热气,从洞口扑出来,带着一股扑鼻的清香。洞口贴着一条红纸,上写着‘更衣室’三个大字。这时井盘虽已穿过第三层流沙层,但依然是端端正正的下沉着。井下的四个小伙子,都弄得成了泥猴,个个脸上都是横一道子黑,竖一道子黄,他们的干劲真足。悬起来的斗罐不断掉下泥块、泥浆,掉在他们身上。其中有一个小伙子,干得最猛,斗罐一沾井底,他把整个身子都扑上去,用胸膛把它顶进泥里,这样泥上得又快又满。突然他的胸部被斗罐蹭破了皮,流出血来。不知是谁劝他:‘你上去,换换班吧!血淌多了了不得。’那小伙说:‘打铁不看火色,啥节骨眼?就不上去!’他一说话,我才听出是楞五。斗罐又落底时,只见楞五又变了姿式------他转过身子,用屁股猛一蹲,斗罐又砸入泥里。正这么干着干着,忽听春生说声:‘不好!’原来盘开始倾斜了,春生的脸立时淌下豆大的汗珠。我的心也蹦蹦地跳起来:“快上!”我急急的喊,但这话音马上被楞五截住:‘大伙沉住气,不许乱动!’这话给春生增添了力量。他唰唰爬上井架子,很快的把一根粗绳栓在了横木上,然后厉声命令:‘把盘挂上!’虽然他是朝井下喊,可这时我觉得就是对我喊的。我赶快挂好了盘,随着春生的命令,大伙把盘一拉,正倾斜的井盘停住了。人们紧张的要死的脸色,立刻缓和了许多,由于盘一吊,盘下的隙缝更大了,沙如破堤之水,突突往里涌,井底眼看升高起来,井底人们的脚,象踩藕似的倒换着,不然就会连身子陷在泥里。我急忙冲井下喊起来:‘楞五!赶快动手挖西边,快!’他照我的话办了,不一会儿,井盘渐渐恢复了正常。

“天明了,风停了,太阳露出红红的笑脸,这眼大井已经竣工了。人们情不自禁的拉起手来围着井欢呼起来。

“当天我就参加了打井队。把人分成了两班,我和春生各领一班,同时动工,昼夜不停,结果俺队超额十眼完成了任务。在打井竞赛评议会上,被平了个第二。话又说回来,要不叫我在开始时拉倒车,第一还不是手里攥吗?你只看我后来干得挺虎,就赞扬我是积极分子,我真觉得怪冒火哩!......看起来,事在人为,什么事,非鼓起干劲才行哩!”


注:本文发表于《蜜蜂》1958年4月号,未见收录于郭澄清先生的短篇小说集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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